个人公众号“千问”频遭阿里投诉引热议 号主“在先使用权”如何平衡商标权？

近日，一篇名为《一个月被AI大厂投诉4次，我招谁惹谁了》的文章引发关注。一位在2015年注册了微信公众号“千问”的个人号主，在账号停更近10年后，近期接连遭到5次侵权投诉，其中至少3次直接与阿里巴巴方面有关，但均被微信平台驳回。

　　号主向记者表示：“如果我不发声，账号就不保了。”这起纠纷背后，呈现出AI大模型快速发展背景下，企业品牌维权与个人号主“在先使用权”之间的现实冲突。

　　十年老号频遭投诉

　　号主回忆称，2015年初，她注册该账号，并发布了23篇生活百科类文章，随后因工作原因停更。记者翻阅该账号2015年的历史推文发现，其发布内容多为带有“社会”“感情”“职场”“热点”等标签的泛生活类杂谈，例如《好朋友之间是如何变淡的?》《如何评价2015年3月9日Apple春季发布会?》等。这些带有早期自媒体特征的内容，与当前AI大模型技术并无直接关联。

　　近年来，“千问”成为阿里AI大模型的重要品牌之一，该老账号也因名称重合被卷入相关纠纷。

　　尽管多次投诉均未获得平台支持，但持续的投诉仍对号主造成影响。她对记者表示：“我最大的担心是对方反复投诉，万一审核员手抖，我的账号可能就没了。”

　　在此背景下，号主在账号使用上保持谨慎。对于部分网友提出的“发布AI内容进行回应”的建议，她予以拒绝：“如果发布AI相关内容，可能会被认定为存在关联，从而带来侵权风险。”

　　号主透露，截至发稿前，尚未有相关企业或机构就账号收购、转让等事宜与其沟通。出于对账号安全的考虑，她选择公开发声：“作为注册10年的账号，希望能够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。”

　　投诉主体多次变更

　　大厂的维权投诉路径如何展开?号主向记者提供的微信后台记录显示，从2025年11月13日至2026年2月4日，该账号共遭遇5次“昵称侵权”投诉，投诉主体亦发生变化。

　　其中，2025年11月13日和18日的两次投诉主体为自然人“李**”，联系方式为163邮箱。

　　2025年11月21日，第三次投诉主体变更为“杭州动澄信息技术有限公司”。工商信息显示，该公司成立于2024年4月，其唯一股东为优视科技(中国)有限公司，后者为阿里巴巴旗下公司。此次投诉所留邮箱后缀为“@alibaba-inc.com”。

　　同日及2026年2月4日的后续投诉中，投诉主体进一步变更为“阿里巴巴(中国)有限公司”。

　　针对上述投诉，微信平台的审核结论保持一致：“经平台审核，根据本次投诉未能核实判断被投诉内容侵权，对本次投诉暂不予支持。”

　　记者了解到，在未涉及明确业务混淆的情况下，平台在此类命名争议中通常仍参考“先注册先使用”的基本规则进行判断。

　　围绕为何对一无业务重合的十年老号发起连续投诉等问题，记者向“千问App”官方发去了采访询问。截至发稿前，阿里官方并未给出正式回应。

　　品牌保护路径引发讨论

　　与此同时，围绕企业在处理类似历史重名问题时的路径选择，也出现了不同看法。有观点认为，除通过侵权投诉维护权利外，通过市场化方式协商解决(如收购相关账号或名称资源)，在部分情况下也是可行路径之一。

　　对于网友提出的“高价转让”等建议，号主表示，其当前主要诉求仍是“保留账号”。

　　针对本案涉及的法律问题，广东兆睿佳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张江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，判断公众号名称是否构成商标侵权，通常需要综合考量使用时间、使用方式以及是否可能导致公众混淆等因素。本案中，号主在2015年即已注册并使用相关名称，时间早于阿里相关商标的申请注册，属于“善意在先使用”的情形。

　　“该账号历史内容主要为生活类信息，未涉及商业化运作，也与相关AI产品的服务范围存在明显区隔。”张江多表示，在此情况下，一般不易认定构成侵权。

　　另一位有多年知识产权纠纷处理经验的律师向记者补充分析，该账号目前不构成侵权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“非商标性使用”。该律师指出：“这个公众号发布的内容以生活百科为主，没有明确指向特定商品或服务，也未涉及明显的商业推广行为。”

　　此外，阿里目前注册的“千问”商标主要集中在第9类(AI应用软件)、第35类(广告销售)等类别，与该账号既有内容领域不存在直接交叉。这也是平台多次未支持相关投诉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　　对于企业反复发起投诉的原因，上述律师认为，这更可能源于企业在品牌管理中的常规操作，而非针对单一账号的个别行为。在实际操作中，企业知产团队往往会对相关名称进行统一排查，并通过既有渠道进行集中处理。

　　对于号主是否可以以“权利滥用”为由提起反诉，该律师表示，在实践中存在较高门槛。“权利滥用通常需要证明已经造成实际损害。由于平台未支持相关投诉，账号本身并未受到封禁或直接处置，较难证明已产生具体损失。”因此，通过诉讼路径获得支持的难度较大。

　　不过，凭借“在先使用”保留账号，并不意味着风险完全消除。两位法律人士均提示，后续使用仍需保持边界。

　　张江多认为，在先使用权通常限定在既有使用范围内。由于号主并未持有“千问”相关注册商标，其后续使用若明显偏离原有内容方向，例如转向AI相关领域并开展商业活动，可能增加公众混淆的可能性，从而带来侵权认定的不确定性。

　　在法律人士看来，对于此类互联网环境中的命名冲突，通过协商方式解决争议，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降低维权成本，也更具可操作性。 (济南时报·新黄河客户端记者杜林)

　　马上评

　　不如坐下来谈谈

　　这是一场不对等的“维权”拉锯战。

　　从事件本身来看，核心矛盾点十分清晰：一个与阿里无任何业务交集的普通老账号，为何会被层层升级反复投诉?

　　号主的一句“如果我不发声，账号就不保了”道出了无数普通创作者面对大厂维权时的无奈与焦虑。尽管平台多次未支持投诉，但持续不断的车轮战本身就对个人构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。

　　这起事件最令人深思的，并非法律层面的权利界定，而是大厂维权行为背后的现实逻辑。

　　正如号主所言：“我最大的担心是对方反复投诉，万一审核员手抖，我的账号可能就没了。”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。在平台审核机制中，面对同一主体的多次投诉，审核标准是否存在波动?人工审核是否会出现疲劳或误判?这些都是不确定因素。大厂正是利用了这种不确定性，通过持续施压来增加个体的心理负担，迫使其主动放弃权利。这种策略虽然合规，却难言正当。它利用了平台规则的不完善和个体资源的匮乏，将合规维权异化为一种不对等的博弈工具。

　　这类冲突该如何平衡与破局?化解冲突的关键在于找到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之道，从企业、平台、行业三个层面实现破局。停更十年、阅读量不过几百上千，想必此账号价值并不算高，对于阿里这样的巨头而言，却选择了争议更大的投诉路径。这种做法究竟是品牌保护的战略考量，还是内部决策机制的惯性使然?

　　从更宏观的视角看，随着AI大模型等新兴技术的快速发展，类似的命名冲突只会越来越多。企业在布局品牌时，应当建立更完善的前置检索机制，避免与已有资源“撞车”。一旦发生冲突，也应优先考虑协商解决，而非一上来就采取对抗性措施。

　　大厂有维权的需求，个体有存续的权利，平台有审核的职责。这三者之间的平衡，需要规则的完善，更需要各方的善意。与其在投诉与驳回中消耗资源，不如坐下来谈谈。毕竟，互联网的初心是连接与共享，而非对抗与博弈。当“千问”能够和平共处，或许才是对这个名字最好的诠释。 (济南时报·新黄河客户端记者刘瑾阳)